他的情深似海-素时了了_他的情深似海最新章节免费阅读_飘天小说
ann3311 2025-08-29 05:00 8 浏览
洛晚星收到母亲短信时,正刷到男友梁司珩的订婚头条。
“家族联姻,走个过场而已。”他摘下金丝眼镜哄她。
她笑着擦掉眼泪:“好,那我也该回家履行我的婚约了。”
发布会上,梁司珩对着镜头宣布:“我和洛小姐三个月前已和平分手。”
镁光灯下,他温柔替未婚妻整理发丝的样子刺痛她的眼。
当晚,洛晚星戴着陌生男人的婚戒离开。
三年后酒会重逢,梁司珩攥住她手腕:“晚晚,我离婚了。”
她无名指上的钻石折射出冰冷的光:“梁总,真巧,我刚结婚。”
(一)
凌晨三点,江景公寓像个巨大的水晶棺材,吸走了所有的暖意。
洛晚星把自己扔进客厅那张冰凉的墨色真皮沙发里,骨头缝都透着寒意。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打在她脸上,惨白得像件名贵却易碎的瓷器。屏幕上,母亲的短信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的棱角,直直刺进她眼底:“你爷爷临终前定下的婚约,对方下月归国,回来见一面吧。”
指尖冰冷,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滞涩感,她下意识地划开了手机屏幕。
下一秒,娱乐头条猩红的推送标题,像一记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视网膜上——【豪门盛宴!梁氏集团太子爷梁司珩与乔氏千金乔轻轻正式宣布订婚!】
心口猛地一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揉碎,又猛地被抽空。洛晚星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破碎的、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笑音。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落,“啪嗒”一声,碎在锁屏照片里男人温柔的笑脸上,那颗镶嵌的碎钻瞬间模糊扭曲。
是啊,她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
只是她的男朋友梁司珩,此刻正以另一个女人的准新郎身份,风光无限地占据着所有头条。镁光灯下,他执起乔轻轻的手,将一枚璀璨夺目的钻戒缓缓推上她的无名指。那动作,温柔缱绻,流畅得仿佛已在无人处演练过千百遍。
整整三年。他是她世界里唯一的男主角,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娱乐圈顶级资本。所有人都羡慕她洛晚星,被梁家大少捧在掌心,娇养得如同最名贵的玫瑰。可又有谁知道,玫瑰的尖刺早已扎进对方心里,留下无数看不见的创口?
“嘀——”一声轻响,公寓的智能门锁应声而开。
深秋夜半的寒气裹挟着熟悉的雪松木质香调,瞬间涌入温暖的室内。梁司珩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玄关的阴影里,昂贵的定制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当他的目光触及蜷缩在地毯边缘、失魂落魄的洛晚星时,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骤然一紧,金丝眼镜镜片后掠过一丝清晰的慌乱。
“晚晚?”他快步走近,声音带着夜归的微哑,“怎么坐在地上?凉。”
他俯身,骨节分明的手伸向她,带着他惯有的掌控欲。
洛晚星像被烫到一般,猛地侧身躲开。空气瞬间凝固。
梁司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修长的手指扯开束缚着脖颈的领带,露出一截冷白的皮肤,唇角习惯性地勾起那抹能融化冰雪的温柔笑意:“生气了?抱歉,今天公司临时有重要会议,几个老古董难缠得很……”
“梁司珩。”洛晚星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像淬了冰。她将手机屏幕翻转,对准他,刺目的订婚新闻和那对璧人的照片占据了整个视野,“解释。”
男人脸上的从容瞬间冻结,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但仅仅是一瞬,那点波澜就被更深沉的镇定覆盖。他微微松了松腕上那只价值不菲的玳瑁色袖扣,钻石切割面的冷光折射出来,恰好刺进洛晚星酸胀的眼眶。
“晚晚,”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安抚,更像一种陈述,“你应该明白的,我们这样的人……”
“明白什么?”洛晚星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划破沉寂,“明白你梁大少要效仿娥皇女英,坐享齐人之福?还是明白你梁司珩,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想过要娶我洛晚星?!”
她猛地站起身,指尖深深掐进柔嫩的掌心,细小的血珠从指缝渗出,染红了指甲。
梁司珩眉头紧锁,单膝半跪在她面前的地毯上,仰头看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专注而深情,几乎要将人溺毙:“晚晚,别说傻话。婚姻不过是一张纸,一种形式。我们在一起的这三年,难道不好吗?不快乐吗?”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试图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儿般,轻轻抚过她冰凉的发顶。
洛晚星却猛地想起去年冬天,她拍一部民国戏,穿着繁复洁白的婚纱从片场跑出来,一头撞进他怀里。那一刻,他眼底的惊艳如同燎原的烈火,几乎将她灼伤。他的指尖也曾这样温柔地拂过她的发顶,带着无尽的眷恋和……一丝她当时未能读懂、如今却恍然惊觉的遗憾叹息:“真美……可惜,新郎不是我。”
原来如此。原来从始至终,她洛晚星,不过是他梁司珩见不得光的金丝雀,一场供他消遣的华丽艳遇。那声叹息,早已为今日埋下了注脚。
“晚晚,相信我,”梁司珩的声音低沉而蛊惑,试图抓住她最后一丝动摇,“再给我两年时间,处理完家里这些麻烦,我一定……”
“不必了。”洛晚星猛地打断他,声音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她用指腹狠狠擦掉脸颊上冰冷的泪痕,动作决绝。另一只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她点开母亲的短信对话框,指尖悬停在发送键上,最终重重落下。
【妈,我回去。半月后,归家,成婚。】
(二)
手机屏幕上刺目的红光闪烁了一下,特别提醒的“嘀嘀”声在死寂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尖锐,像根针扎破了沉重的空气。
洛晚星被惊得微微一颤,涣散的目光下意识地循着声音望去。茶几上,一张印着华丽烫金歌剧名的票根静静躺在那里,边缘被窗外透进的晨曦染上一点暖橘色。那是梁司珩昨晚特意放在那里的,带着他一贯不容置疑的安排和宠溺:“明晚七点,《茶花女》,我订了最好的包厢,等我。”
仿佛昨天那个残忍的夜晚只是一场噩梦。
厨房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梁司珩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身上系着一条与他身份格格不入的米色真丝围裙,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骨瓷餐盘。晨光勾勒着他挺拔的侧影,英俊得无可挑剔,脸上是近乎完美的温柔笑意,俨然一副二十四孝好男友的模样。
“醒了?快去洗漱,你最爱的溏心蛋三明治,双份浓缩也好了。”他的声音温润悦耳,带着晨起的慵懒,仿佛昨夜那场撕心裂肺的争吵从未发生。
洛晚星的目光掠过他,落在他身后整洁明亮的开放式厨房。℃的温水永远会在她需要时备好,意式咖啡机蒸腾着熟悉的热气,三明治里夹着她偏爱的溏心蛋……这个男人像一张精密而无形的网,早已渗透进她生活的每一个细胞,每一个习惯都记得分毫不差。可偏偏,他忘记了,或者说,刻意忽略了,她最想要的那份光明正大的归属感——婚姻。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沉闷的钝痛。她攥紧了手里温热的骨瓷咖啡杯,滚烫的液体却无法温暖指尖半分,浓郁的苦涩在舌尖炸开,一路蔓延到心底。
“梁司珩,”洛晚星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穿透他精心营造的温馨假象,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我们,到此为止。”
“哐当——”
梁司珩手中盛着热粥的白瓷碗猛地脱手,重重砸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面上,粘稠的粥溅得到处都是。银质的汤匙在碗沿磕碰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滚落在地毯上。
他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冻结、碎裂。猛地转过身,那双总是盛满深情的桃花眼此刻锐利如刀,死死钉在她脸上,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洛晚星,把刚才的话收回去。我不接受。”
“嗡嗡嗡——”
急促的手机震动声骤然响起,像一道突兀的休止符,掐断了两人之间紧绷到极致的弦。是梁司珩放在岛台上的手机。
他像是被惊醒,目光从洛晚星脸上撕开,带着未散的戾气和不耐烦,一把抓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脸色微变,几乎是立刻按下了接听键。
“喂?……知道了,我马上到。”他的声音迅速恢复了平日的冷峻沉稳,只是语速极快,泄露了内心的焦灼。
挂断电话,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定制西装外套,动作幅度大得带倒了岛台上那只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杯。深褐色的液体瞬间倾泻而出,在昂贵的米白色羊绒地毯上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污渍。那形状,扭曲蔓延,像极了他们这三年看似光鲜亮丽、实则早已污浊不堪的感情。
他甚至没看一眼那片狼藉,也没再看僵立在原地的洛晚星一眼,只丢下三个字,便头也不回地大步冲向玄关:“歌剧院见。”
门被大力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隔绝了他最后一丝气息。
洛晚星站在原地,望着那片还在缓缓扩散的咖啡污渍,像望着一块溃烂的伤口。经纪人陈奕可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在她混乱的脑海里响起:“晚星,有时候……梁总或许有他的苦衷?他那样的人,身不由己的地方太多了……”
苦衷?她曾经也这样天真地想过。直到这一刻,看着他在“急事”召唤下毫不犹豫转身离去的背影,那点仅存的、可笑的幻想,彻底崩塌了。
下午两点,梁氏集团与乔氏集团联姻的新闻发布会现场,人头攒动,镁光灯亮得如同白昼。洛晚星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像一抹孤魂,悄然隐在会场最角落的阴影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窒息的疼痛。
发布会准时开始。西装革履的梁司珩和一身高定套裙、妆容精致的乔轻轻并肩走上主位。男人英俊沉稳,女人温婉大方,宛如一对璧人。
记者提问环节,一个尖锐的问题被抛出:“梁总,听闻您之前与知名演员洛晚星小姐关系匪浅,请问这突然宣布与乔小姐订婚,是否意味着您与洛小姐的感情已经结束?”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镜头对准了梁司珩。
洛晚星屏住了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隔着口罩都能尝到唇齿间弥漫开的血腥味。她死死盯着台上那个男人。
只见梁司珩微微侧头,与身旁的乔轻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极其温柔的眼神。然后,他从容地凑近话筒,清晰而平静的声线透过音响传遍整个会场,也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洛晚星最后的心防:“感谢关心。我与洛晚星小姐,三个月前已和平分手。我们各自安好,也祝福彼此未来幸福。”
三个月前?洛晚星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三个月前?分明就在今天早上,这个男人还在她的公寓里,系着可笑的围裙,为她做着那份该死的溏心蛋三明治!他还若无其事地约她晚上歌剧院见!
镁光灯疯狂闪烁,捕捉着台上那对“佳偶天成”的每一个细微互动。梁司珩极其自然地抬起手,无比温柔地将乔轻轻颊边一缕并不存在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那动作,充满了呵护与亲昵,仿佛她是他捧在手心多年的珍宝。
而台下阴影里的洛晚星,只觉得眼前一片刺目的白光,胃里翻江倒海,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她用力攥紧拳头,掌心被指甲掐破的地方,纱布迅速被温热的液体浸透。痛,却远不及心口那片被彻底碾碎的荒芜来得尖锐。
(三)
发布会后台狭长的走廊里,空气混杂着化妆品、汗水和紧张的气息。洛晚星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倚在冰冷的墙壁上,试图汲取一点点支撑的力量。她摘掉了帽子和口罩,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眶红肿,眼神空洞。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压抑的风暴气息。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她,熟悉的雪松木质香调强势地侵袭着她的感官,但这一次,其中还混杂着一缕陌生的、甜腻的女士香水味——那是属于乔轻轻的味道。
梁司珩一把将她拽进旁边一间空置的休息室,“砰”地一声甩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狭小的空间里,他的气息将她牢牢困在冰冷的墙壁和他滚烫的胸膛之间。
“晚晚!”他的声音低沉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和焦灼,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紧锁着她惨白的脸,“你听我说!乔家现在股价不稳,整个集团都面临危机!这场联姻是老爷子定下的,只是权宜之计!我需要时间,最多两年!两年后,等乔家缓过来,一切都会……”
“梁总,”洛晚星猛地抬起头,打断他,声音像淬了冰的玻璃,尖锐而冰冷,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嘲讽至极的弧度,“真是做得好大一笔生意啊!用一纸婚约换取真金白银的商业利益,再用廉价的爱情圈养一只听话的金丝雀当消遣?这算盘打得,华尔街的操盘手都得甘拜下风!”
她用力甩开他钳制的手腕,动作幅度太大,手腕上那只通透莹润的翡翠镯子“铛”一声脆响,狠狠磕在坚硬的墙角,瞬间碎裂成几段,翠绿的碎片散落在深色的地毯上,如同他们早已碎成齑粉的过往。
梁司珩看着地上的碎片,瞳孔猛地一缩,脸色更加难看。
洛晚星却不再看他。她踉跄着走到角落一个存放杂物的旧抽屉前,用力拉开,在里面翻找着。灰尘扬起,她毫不在意。很快,她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支细长的、颜色已经发暗的竹签。那是去年春天,他们在月老庙里求的。签文上,“永结同心”四个朱砂小字,曾经鲜亮如火,承载着多少不切实际的憧憬?如今,那字迹早已在岁月的摩挲和此刻她掌心的冷汗浸润下,变得模糊不清,边缘晕染开来,如同被泪水打湿的墨迹。
她捏着那支可笑的竹签,举到梁司珩眼前,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微微发抖:“看到了吗?梁司珩?‘永结同心’?哈……它就跟我们之间那些可笑的誓言一样,在你们梁家的利益面前,连个屁都不算!风一吹,就碎成渣了!”
她猛地将竹签摔在地上,脆弱的竹片应声断成两截。
梁司珩下颌线绷紧,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看着地上断签和碎玉,眼神复杂难辨,有痛楚,有恼怒,更有一种洛晚星此刻已无力分辨的深沉。“晚晚,你一定要这样吗?”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沙哑。
洛晚星只是冷冷地、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再无半分留恋,只剩下被彻底焚毁后的灰烬。她推开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外面混乱的走廊,将他和那片狼藉彻底抛在身后。
那一夜,梁司珩没有回来。那个名为“家”的豪华公寓,冰冷得像一座华丽的坟墓。
洛晚星彻夜未眠,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枯坐在落地窗前,望着脚下城市璀璨却遥远的万家灯火。手机屏幕亮起,推送的热搜头条像毒蛇的信子,再次狠狠噬咬她的神经——【梁乔好事将近!梁司珩携未婚妻乔轻轻甜蜜出席梁家家宴,豪门情深羡煞旁人!】
照片里,衣香鬓影的梁家老宅宴会厅,梁司珩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身姿挺拔,乔轻轻则穿着优雅的香槟色长裙,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两人背对着镜头,正与几位长辈交谈。乔轻轻微微侧头看向梁司珩,笑容温婉甜蜜。最刺眼的是,她纤细的无名指上,那枚硕大的订婚钻戒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炫目的光芒。
而梁司珩西装外套左侧胸前的口袋里,一个丝绒质地的方形小盒子轮廓清晰可见,盒子的边缘,一抹猩红的丝绒布料,如同凝固的血迹,刺目地露了出来。
洛晚星猛地闭上眼睛,滚烫的液体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够了,真的够了。这场名为爱情的幻梦,该醒了。
(四)
半个月后,洛家老宅。
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家具特有的沉静气息,混合着庭院里飘来的淡淡桂花香。洛晚星穿着一条素雅的米白色长裙,安静地坐在客厅的雕花木椅上,对面坐着她的母亲洛雅兰。洛雅兰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一丝忧虑,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明显清瘦了许多的女儿。
“晚星,”洛雅兰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真的想好了?那个顾家……顾时砚那孩子,我们也就小时候见过几次,这些年他一直在国外打理家族生意,性子听说很沉稳,但到底……”
“妈,”洛晚星抬起头,打断母亲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想好了。爷爷定下的婚约,对方也守信归国了,没什么不好。”她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袅袅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总好过……总好过一些虚情假意,镜花水月。”
洛雅兰看着女儿眼底那片沉寂的死水,心里一酸,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顾家那边很重视,顾老爷子亲自来了电话,希望你们尽快见一面,把婚期定下来。顾时砚……明天下午的飞机到。”
“嗯。”洛晚星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心口那片被梁司珩撕开的巨大空洞,依旧在汩汩地冒着冷气。嫁给谁,似乎都没那么重要了。或许,一段建立在责任和旧约之上的婚姻,反而比那些虚无缥缈的爱情来得更稳固些?至少,不会再有欺骗和背叛。
次日下午,机场贵宾通道。
洛晚星在母亲的陪同下,见到了阔别十多年的顾时砚。男人身姿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气质沉稳内敛,五官深刻英俊,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和疏离感。他的眼神很锐利,像能穿透人心,但看向洛晚星时,那份锐利似乎稍稍收敛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一丝极淡的探究。
“洛伯母,晚星小姐。”顾时砚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微哑,礼貌而周到地颔首问候。他的目光在洛晚星略显苍白却依旧清丽动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时砚,一路辛苦了。”洛雅兰连忙笑着回应。
“应该的。”顾时砚的目光转向洛晚星,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晚星小姐,久违了。”
洛晚星微微颔首,努力扯出一个得体的微笑:“顾先生,你好。”她的声音有些干涩,眼神下意识地避开对方过于锐利的注视。她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与梁司珩截然不同的气场——梁司珩是外放的、带着侵略性的光芒;而眼前这个男人,则像深不可测的寒潭,表面平静,内里却蕴藏着未知的力量。这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陌生的紧张。
简单的寒暄后,一行人乘车前往预订好的餐厅。席间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顾时砚话不多,但举止得体,谈吐间显露出深厚的学识和敏锐的商业头脑。他偶尔会问洛晚星一些问题,关于她的事业,她的喜好,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洛晚星则是有问必答,态度温顺,却也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和心不在焉。
她能感觉到顾时砚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沉静而锐利,仿佛能看穿她强装的平静下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这让她如坐针毡。
用餐接近尾声时,顾时砚放下刀叉,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目光平静地看向洛雅兰,又转向洛晚星,直接切入了主题:“洛伯母,晚星小姐。关于婚约,家父和我都无异议。顾洛两家既是世交,又有长辈遗愿,这门婚事自然水到渠成。”
他顿了顿,深邃的眼眸看向洛晚星,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性:“我的行程比较紧,国内事务处理完毕后,需要尽快返回欧洲总部。所以,如果晚星小姐这边没有其他问题,婚礼就定在下月初八,如何?地点和细节,我会让助理与府上对接。”
下月初八?距离现在,只有不到二十天。
洛雅兰有些惊讶地看向女儿,带着询问和担忧。
洛晚星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这么快……快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甚至没有时间去好好埋葬心底那个腐烂的伤口。她下意识地抬眼,撞进顾时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梁司珩式的深情款款,也没有逼迫,只有一种纯粹的、等待答案的平静。
心口那片空洞似乎又被冷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好。快刀斩乱麻。她需要一个仪式,来彻底斩断过去,把自己推向一个完全陌生的、或许冰冷但至少不再有欺骗的未来。
“好。”洛晚星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如同在谈论别人的事情,“我没有问题。下月初八,可以。”
顾时砚似乎对她的干脆有些微的意外,但并未表现出来,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很好。”
(五)
一个月后,南城。
一场低调却绝对奢华的婚礼在近郊一座掩映在葱郁山林中的私人庄园里举行。没有邀请铺天盖地的媒体,没有喧嚣的宾客云集,只有顾洛两家最核心的亲友,以及几位身份显赫的世交。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在洁白的花海和宾客们精致的衣香鬓影间跳跃。
洛晚星穿着由顶尖设计师为她量身定制的象牙白缎面婚纱,繁复的蕾丝勾勒出纤细的腰身,长长的拖尾如水波般铺展在身后。她脸上妆容精致,红唇明艳,在专业造型师的手下,美得如同橱窗里毫无瑕疵的人偶。只是那双望着镜子的眼眸,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半点新嫁娘的喜悦。
母亲洛雅兰站在她身后,轻轻为她整理着头纱,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哽咽的欣慰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晚星……真漂亮。我的女儿,终于要嫁人了。顾家……顾时砚看着是个稳重的,会对你好的。”
洛晚星透过镜子,看着母亲强忍泪水的样子,心口微微一涩。她努力弯起唇角,想给母亲一个安慰的笑容,却发现嘴角僵硬得如同被冻住:“嗯,妈,别担心。”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飘落。
婚礼进行曲庄严而悠扬地响起。
宴会厅厚重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门口。
洛晚星挽着父亲的手臂,一步一步,踏着铺满新鲜玫瑰花瓣的红毯,走向前方尽头那个背光而立的高大身影。阳光勾勒出他穿着黑色礼服的挺拔轮廓,宛如一座沉默的山峦。
距离越来越近。她终于看清了顾时砚的脸。他今天似乎刻意收敛了平日那种过于锋利的审视感,英俊的脸上带着一种符合场合的、恰到好处的肃穆与专注。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缓缓走来的洛晚星身上。那目光很深,像平静的海面下涌动着未知的暗流,带着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旖旎色彩的审视——审视他即将拥有的、名为“妻子”的合作伙伴。
没有惊艳,没有深情,只有一种沉静的确认。
洛晚星的心,在圣洁的乐声和宾客的注目中,一点点沉下去,沉入一片冰冷的海底。她走到他面前,父亲将她的手,郑重地交到顾时砚宽厚而微凉的手掌中。
司仪浑厚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顾时砚先生,你是否愿意娶洛晚星小姐为妻,无论顺境或逆境,富有或贫穷,健康或疾病,都爱她,珍惜她,直至永远?”
顾时砚的目光牢牢锁住洛晚星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承诺的重量。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穿透空气,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洛晚星的心上:“我愿意。”
“洛晚星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顾时砚先生为妻……”
司仪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模糊不清。洛晚星的指尖冰凉,被顾时砚握在掌心,那温度让她微微瑟缩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英俊、沉稳、强大、却无比陌生的男人。他的“我愿意”,像一份签署好的商业契约,冰冷而确定。
她想起梁司珩在聚光灯下温柔地为乔轻轻拢发;想起他对着镜头宣布他们早已“和平分手”;想起那晚他困住她,说“再等我两年”……心口那片被强行冰封的荒原,似乎又裂开了一道细缝,渗出尖锐的痛楚。
“……直至永远?”司仪的声音落下,全场寂静,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脸上。
顾时砚握着她的手,力道似乎微微加重了一分,带着无声的提醒和催促。他的眼神依旧沉静,却多了一丝不容错辨的锐利探究。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两秒……
洛晚星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玫瑰的香气,却呛得她想咳嗽。她强迫自己迎上顾时砚的目光,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审视中,努力扯动唇角,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个清晰而空洞的声音:
“我……愿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顾时砚握着她的手,几不可查地、彻底地放松了。仿佛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交接仪式。他微微侧身,从身旁的伴郎手中接过一枚设计极其简约却光芒夺目的铂金镶钻戒指。那钻石切割完美,在穹顶洒下的阳光中,折射出无数道冰冷而耀眼的星芒,刺得洛晚星眼睛生疼。
他执起她的左手,动作沉稳而准确,将那枚象征着婚姻契约的冰冷指环,缓缓推入她无名指的根部。戒指的尺寸完美契合,冰凉的金属触感瞬间贴上皮肤,如同一个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了她的未来,也锁住了她所有关于爱情的、不堪回首的过去。
台下掌声雷动,祝福声四起。
洛晚星低垂着眼睫,看着无名指上那枚璀璨得毫无温度的钻石。阳光穿过它,在她白皙的手背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冰冷的光斑。她的新郎,顾时砚,正按照程序,微微倾身,一个礼节性的、象征性的吻即将落下。
就在他的气息靠近的刹那,洛晚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偏开了头。那个吻,最终只轻轻落在了她冰凉的脸颊上。
一触即分。
顾时砚的动作微微一顿,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他直起身,脸上已恢复了那种沉稳得体的表情,自然地揽过她的腰,面向宾客,接受潮水般的祝福。
洛晚星依偎在他身侧,脸上挂着新娘子该有的、无可挑剔的微笑。只有她自己知道,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沉重得像一块冰,正源源不断地汲取着她身体里最后一点温度。而心口那个名为“梁司珩”的伤口,在礼炮和欢呼声中,似乎又在隐秘地、缓慢地渗出血来。
(六)
三年后,海城。一场汇聚了商界名流与新贵巨擘的顶级慈善晚宴。
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宴会厅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里浮动着昂贵的香水、雪茄和香槟的气息。衣香鬓影间,觥筹交错,低语谈笑编织成一张无形的权势之网。
洛晚星挽着顾时砚的手臂,步入这片流光溢彩的浮华世界。她穿着一身珍珠白的斜肩丝绒长裙,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脸上妆容精致淡雅,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疏离而优雅的微笑。无名指上那枚简约却足够耀眼的钻戒,在灯光下折射出矜贵的光芒。
三年顾太太的生活,将她打磨得愈发从容。曾经的伤痛被深深掩埋,只余下眼底一片沉静的湖泊,不起波澜。顾时砚待她,始终如一:尊重、周到、物质上予取予求,却如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玻璃——他从不逾越那道名为“私人情感”的界限。他们更像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配合默契的合伙人。她扮演着完美的顾太太,协助他处理欧洲与国内的部分社交事务;而他,则给了她一个远离过往风雨、安稳体面的避风港。没有爱情,但也没有欺骗和背叛。这或许就是她选择这段婚姻所能得到的最好结局。
“顾总,顾太太,好久不见。”一位相熟的世交端着酒杯迎上来寒暄。
顾时砚微微颔首,与对方握手,沉稳地交谈着。洛晚星站在他身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偶尔接上一两句无关痛痒的场面话,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人群。
然后,她的呼吸猛地一窒。
就在不远处,靠近巨大落地窗的位置,一个熟悉到刻骨、又陌生得让她心尖发颤的身影,正背对着她,与几个人低声交谈。
梁司珩。
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黑色丝绒礼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背影似乎比三年前更显清瘦了几分。他微微侧着头,指间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烟,侧脸的线条在迷离的光影下,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落寞?他身边没有乔轻轻的身影。
洛晚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她胸口生疼。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全部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让她指尖冰凉。她下意识地想要收回目光,想要拉着顾时砚立刻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然而,仿佛有心灵感应般,就在她视线投过去的下一秒,梁司珩毫无预兆地转过了身。
隔着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人潮,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喧嚣的宴会厅瞬间失声,所有的光影都模糊褪色,只剩下彼此眼中那个清晰又遥远的身影。
梁司珩的目光在触及洛晚星的刹那,先是愕然,随即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强光刺痛,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他指间的烟灰无声地掉落在地毯上。他死死地盯着她,眼神复杂得如同风暴来临前的海面,翻涌着震惊、难以置信、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以及……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
他看着她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臂,看着她无名指上那枚刺眼的钻戒,看着她脸上那份陌生的、属于顾太太的从容与疏离。三年时光,将她身上最后一丝属于“晚晚”的脆弱和依赖彻底剥离,淬炼出一种让他心悸又陌生的光芒。
顾时砚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妻子的僵硬和骤然紊乱的气息。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当看清梁司珩的脸时,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一眯,瞬间了然。他不动声色地紧了紧臂弯,将洛晚星更近地带向自己身侧,形成一种无声的庇护和宣告。
梁司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沉沉地落在顾时砚揽着洛晚星的那只手上,又缓缓移回到洛晚星脸上。他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也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迈开脚步,拨开挡在身前的人,一步一步,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坚定地走了过来。
周围交谈的声音似乎低了下去,不少目光好奇地聚焦在这三人之间。
梁司珩在洛晚星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后调,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霸道地侵袭着她努力维持的平静。他无视了旁边气场强大的顾时砚,目光只死死地锁在洛晚星脸上,那双曾盛满深情的桃花眼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和孤注一掷的绝望。
“晚晚……”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未曾开口,带着浓重的烟酒气息和一种令人心惊的破碎感。
他猛地伸出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一把攥住了洛晚星那只戴着婚戒的左手手腕!冰凉的金属戒指膈得他掌心发疼。
“晚晚!”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力得指节泛白,声音压抑着巨大的风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呕出来,带着滚烫的绝望和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我离婚了!晚晚,我自由了!我们……”
他急切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洛晚星在他抓住她手腕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颤。她没有挣扎,没有尖叫,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迎上他燃烧着疯狂希冀的眼眸。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他想象中的震惊、动摇或是喜悦。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她甚至微微弯起了唇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也极尽疏离的弧度。
然后,她被他攥着的那只手,在他滚烫的掌心下,几不可查地翻转了一下。
无名指上,那枚由顾时砚亲手戴上的钻石婚戒,在璀璨的水晶灯下,骤然折射出一道冰冷、锐利、足以刺破所有幻想的强光。
洛晚星的声音很轻,很清晰,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稳稳地落在梁司珩耳中,也敲碎了现场所有凝固的空气:
“梁总,真巧。”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直视着他眼中瞬间碎裂的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刚结婚。”
(七)
手腕处传来的力道滚烫而蛮横,带着梁司珩身上那种熟悉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欲,几乎要将洛晚星的腕骨捏碎。无名指上那枚冰凉的铂金婚戒,此刻像一个烙铁,紧紧硌在两人肌肤相贴的地方,带来尖锐的痛感。
宴会厅里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又退去,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们三人身上。洛晚星能清晰地看到梁司珩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震惊、狂喜、孤注一掷的绝望,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卑微的祈求,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晚晚!我离婚了!乔家的事早就处理干净了!那份协议签完字我就飞来找你!我们……” 他急促的喘息喷在她额前,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重量和烟酒混合的颓废气息。
洛晚星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揉捏了一下,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楚,但那感觉转瞬即逝,被更深的冰封覆盖。她没有像三年前那样挣扎、质问、流泪,甚至没有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她只是异常平静地抬起头,迎上他那双被红血丝缠绕、写满疯狂希冀的桃花眼。
她甚至微微牵动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极淡,极冷,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就在梁司珩以为她有所动摇,眼底光芒更盛时,洛晚星被他死死攥住的那只手,在他滚烫的掌心下,极其缓慢、却无比坚定地翻转了一下。
无名指上,那颗由顾时砚亲手戴上的、切割完美的钻石,在头顶巨大水晶吊灯的照耀下,骤然爆发出冰冷、锐利、足以刺破所有幻梦的炫目光芒。那光芒清晰地映在梁司珩骤然收缩的瞳孔里,像一把无形的冰刃。
“梁总,真巧。” 洛晚星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周围的低语,像冰珠砸落玉盘,带着一种彻底的、尘埃落定的漠然。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直视着梁司珩眼中那片瞬间崩塌碎裂的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补上了后半句:
“我刚结婚。”
“轰——”
梁司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英俊的面容一片死灰。他像是被那钻石的光芒灼伤,又像是被那七个字组成的冰冷宣判彻底击垮,攥着洛晚星手腕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力道不由自主地松开。
“晚晚……你……你说什么?” 他声音嘶哑得不成调,眼神涣散,仿佛听不懂这最简单的语言。
“我说,” 洛晚星轻轻活动了一下被他捏得生疼的手腕,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顾太太,洛晚星,刚刚结婚不久。梁总,恭喜你恢复单身,但请自重。”
“自重?” 梁司珩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刺伤,猛地抬起头,眼底瞬间燃起一种被羞辱后的狂怒和绝望的火焰,“洛晚星!你看看我!我他妈为了你,把梁家搅得天翻地覆!把乔家彻底得罪死了!我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想的全是能干干净净地回来找你!你现在跟我说自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破碎感,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周围探究和看戏的目光更加肆无忌惮。
就在这时,一只沉稳有力的手臂,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揽住了洛晚星的肩膀,将她微微带向自己身后。顾时砚高大的身影无声地挡在了她和梁司珩之间,隔绝了那几乎要将人焚毁的视线。
“梁总,” 顾时砚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冰封千里的压迫感,瞬间冻结了梁司珩失控的怒火,“请注意场合,也请注意你的措辞。晚星是我的妻子,这是不容更改的事实。”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洛晚星略显苍白的脸,并未多做停留,又转回梁司珩,语气是纯粹的陈述,却带着宣告主权的力量:“过去的事情,晚星已经放下。纠缠一个已婚女士,尤其是我的太太,这并非绅士所为,也非梁氏继承人的体面。”
“你的妻子?体面?” 梁司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死死盯着顾时砚,又越过他看向他身后垂着眼睫、仿佛置身事外的洛晚星,眼神痛苦又怨毒,他猛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折叠的文件,用力摔在旁边的香槟塔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几杯香槟应声倾倒,金黄的液体流淌下来,浸湿了文件的一角。
“看看!洛晚星!你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他指着那份文件,声音嘶哑癫狂,“离婚协议!上面有我的签名!就在昨天!我他妈自由了!我第一时间就想告诉你!我们……”
他的嘶吼被一个清冷、带着几分慵懒嘲讽的女声打断。
“自由?梁司珩,你所谓的自由,就是迫不及待地跑来骚扰别人的妻子吗?”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乔轻轻穿着一身夺目的酒红色长裙,妆容精致,姿态优雅地走了过来。她的目光扫过狼狈的梁司珩、沉静的顾时砚,最后落在洛晚星身上,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怜悯和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走到梁司珩面前,弯腰,用两根涂着蔻丹的手指,嫌恶地拈起那份被酒液浸湿了一角的文件,当众抖开。
“签了字又怎么样?” 乔轻轻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刻薄,“梁司珩,别忘了,按照我们婚前协议和梁乔两家的约定,在梁氏完成对乔家核心项目的注资,确保项目彻底稳定盈利之前,这份协议,根本、没有、法律效力!” 她一字一顿,将“没有法律效力”几个字咬得极重。
她将文件随手扔回桌上,如同丢弃垃圾,目光转向脸色惨白的梁司珩,红唇勾起一抹冰冷残酷的弧度:“所以,收起你那副痴情种的样子吧。你现在,名义上,还是我乔轻轻的丈夫。跑来对着别的女人,尤其是顾总的太太,上演什么浪子回头、情深似海的戏码,不觉得……特别恶心吗?”
她的话音落下,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梁司珩摇摇欲坠的神经上。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死死盯着那份无效的离婚协议,眼神一片死寂的空洞。原来,他拼尽全力以为挣脱的牢笼,枷锁依旧紧紧扣在他的脖子上。
(八)
乔轻轻的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精准地刺穿了梁司珩最后一丝强撑的体面。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踉跄着后退一步,撞翻了旁边一张小圆桌。杯盘碎裂的刺耳声响在死寂的宴会厅里炸开,香槟、点心残渣溅了一地,一片狼藉。
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周围的混乱和无数道或鄙夷、或同情、或纯粹看戏的目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份被酒液和奶油污损的、象征着徒劳挣扎的离婚协议。那份他以为通向自由的证明,此刻却成了最可笑的讽刺,嘲笑着他的天真和自以为是。他眼底翻涌的火焰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和空洞。
“呵……呵呵……” 他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的、意义不明的低笑,英俊的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一种濒临崩溃的灰败。
洛晚星站在顾时砚身后,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光芒万丈、如今却狼狈不堪的男人,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但那痛楚极其短暂,转瞬便被更深的冰冷覆盖。她移开视线,不再看他。有些伤口,揭开只会更痛。有些路,走错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顾时砚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显然对眼前的混乱场面极其不悦。他侧身,将洛晚星完全护在身后,隔绝了所有探究的目光和梁司珩那绝望的视线。他并未再看梁司珩一眼,仿佛对方已是个无关紧要的障碍物。他的目光落在乔轻轻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声音沉稳依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逐客意味:“乔小姐,这是顾氏主办的慈善晚宴。看来梁总需要休息和冷静。请带他离开,不要影响其他宾客的雅兴。”
乔轻轻脸上的刻薄笑容收敛了几分。对上顾时砚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她心底莫名一凛。眼前这个男人,绝不是梁司珩那种会被感情冲昏头脑的纨绔。她可以肆意羞辱梁司珩,却不敢真正得罪顾时砚。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只是那笑容有些僵硬:“顾总说的是,实在抱歉,扰了您的宴会。我这就带他走。” 她说完,不再理会失魂落魄的梁司珩,对着旁边两个一直紧张观望的梁家保镖使了个凌厉的眼色。
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几乎无法站立的梁司珩。
“放开我!” 梁司珩像是被惊醒的困兽,猛地挣扎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穿过保镖的肩膀,钉在洛晚星身上,声音嘶哑绝望,带着最后的不甘,“晚晚!你看着我!你告诉我!是不是他逼你的?是不是顾家逼你嫁的?你告诉我实话!只要你说一句不愿意,我……”
他的嘶吼被保镖强行捂住嘴的动作打断,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他被半拖半架着,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狼狈不堪地朝宴会厅出口走去。经过洛晚星身边时,他那双曾经盛满星辰大海、如今只剩下无边痛苦的桃花眼,死死地、哀求地锁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洛晚星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目光平静地越过他,投向远处摇曳的烛火,仿佛那挣扎离去的,只是一个与她毫无瓜葛的陌生人。
喧嚣渐远,宴会厅里只剩下窃窃私语和香槟塔滴滴答答流淌的残酒声。顾时砚揽在洛晚星肩上的手并未松开,力道甚至更稳了些。他没有问她好不好,也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微微侧身,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掌控:“这里空气不好,我们换个地方。”
他并未征求她的意见,只是自然地带着她转身,朝着宴会厅侧门安静的露台走去。他的步伐沉稳有力,为她隔开了所有窥探的视线和纷扰。洛晚星被动地跟着他,晚风吹拂在脸上,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散了些许心头的窒闷。她看着顾时砚坚毅冷峻的侧脸轮廓,心底第一次对这个“契约丈夫”,生出了一丝模糊的、近乎依赖的安心感。至少,此刻,他是她的避风港。
露台空无一人,城市的璀璨灯火在脚下铺陈开去,遥远而冰冷。顾时砚松开揽着她肩膀的手,走到栏杆边,点燃了一支烟。袅袅的烟雾模糊了他深邃的轮廓,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情绪。
“抱歉。” 洛晚星低低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给你添麻烦了。”
顾时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无名指那枚冰冷的钻戒上,停留了片刻。
“麻烦谈不上。” 他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依旧听不出喜怒,“意料之中的插曲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抬起,落在她脸上,那双锐利的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只是,洛晚星,” 他叫她的全名,语气平静无波,“三年了。戏,该散场了。”
洛晚星猛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戏?他……他一直都知道?知道她当初是带着怎样破碎的心和逃避的目的走进这场婚姻?
顾时砚将她的惊愕尽收眼底,唇角似乎几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但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他掐灭了烟蒂,动作干脆利落。
“那份婚前协议,我让律师拟好了新的条款。” 他看着她,语气是纯粹的商业谈判口吻,冷静得像在评估一份资产,“三年期限已到。顾太太这个身份带给你的资源、庇护,以及相应的责任和义务,到此为止。你可以选择继续维持这个身份,获取顾家持续的支持;也可以选择结束,拿走你应得的补偿,彻底恢复自由。”
他微微倾身,靠近一步,强大的气场无声地笼罩下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紧紧锁住她:“洛晚星,告诉我你的选择。”
夜风吹动洛晚星鬓边的发丝,露台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宴会厅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顾时砚的目光锐利如鹰,没有丝毫情感波动,只是冷静地等待着她的答案。这三年,他果然一直冷眼旁观,将她看得透透的。
洛晚星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自由?一个多么诱人的字眼。离开顾家,离开顾时砚这棵大树,或许会艰难,但至少能彻底摆脱过去的所有阴影,包括梁司珩那绝望的纠缠。她可以重新开始,只做洛晚星。
可当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时,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空茫感瞬间攫住了她。像一脚踏空,坠入无底深渊。这三年,她早已习惯了“顾太太”这个身份带来的无形盔甲。习惯了顾时砚提供的安稳和庇护,习惯了即使没有爱情,至少还有一份井水不犯河水的尊重和体面。她真的……准备好独自去面对外面未知的风雨了吗?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抚上无名指那枚冰冷的钻戒。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
“我……”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自由很好,可为什么说出“结束”两个字,会这么难?她看着顾时砚那张在夜色中轮廓分明的脸,第一次发现,原来习惯了依靠,也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瘾。
就在她嘴唇微动,挣扎着想要给出那个看似理所当然的答案时——
“顾总!顾太太!不好了!” 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打破了露台的寂静。顾时砚的助理王铭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洛……洛夫人!洛夫人她……她刚才在宴会厅突然晕倒了!已经叫了救护车!医生初步判断……可能是急性心梗!”
“妈——!” 洛晚星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纠结、犹豫瞬间被巨大的恐惧碾得粉碎!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是顾时砚。
“在哪?” 顾时砚的声音瞬间沉冷如冰,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目光锐利地扫向王铭。
“在……在休息室!医生在急救!” 王铭声音都在抖。
“带路!” 顾时砚没有任何犹豫,手臂用力,几乎是半抱着将浑身发软、大脑一片空白的洛晚星带离露台,脚步如风地朝着休息室的方向疾步而去。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洛晚星身上,像唯一的浮木。
洛晚星被他半抱着,脚步虚浮地跟着,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妈妈……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什么自由,什么选择,什么梁司珩,在这一刻都变得无足轻重。她只知道,她不能失去妈妈!
(九)
急救室门外惨白的灯光,像冰冷的刀刃切割着人心。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的气息。
洛晚星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蜷缩在冰冷的塑料椅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昂贵的丝绒礼服裙摆沾上了不知名的污渍,精致的妆容被泪水冲刷得一塌糊涂,露出底下惨白如纸的脸颊。她双手紧紧交握着,指甲深深陷入手背的皮肉里,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印,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所有的感官都死死地锁在那扇紧闭的、代表着生死之门上。
“妈……妈……” 她无声地翕动着嘴唇,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巨大的恐惧,几乎要将她撕裂。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顾时砚拿着一杯热水和一包纸巾走了过来。他身上的西装外套不知何时脱掉了,只穿着挺括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脸上的神情依旧沉静,但眼底深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在洛晚星身边坐下,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将温热的水杯塞进她冰冷僵硬的手里,又把纸巾轻轻放在她膝盖上。
“会没事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联系了心内最好的张教授,他已经在路上。这里的主任也是权威。”
洛晚星像是没听见,只是机械地握紧了那杯热水,滚烫的温度透过杯壁传来,却丝毫暖不了她冰冷的心。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紧握的手背上。
顾时砚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微蹙。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伸出手,不是揽住她的肩,而是轻轻覆在了她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上。他的掌心宽厚、温热、带着薄茧,那种沉稳而强大的力量感,透过肌肤,一点点传递过来。
“洛晚星,”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看着我。”
洛晚星像是被这声音惊醒,茫然地、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向他。
顾时砚的目光牢牢锁住她涣散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听着,你现在必须冷静。伯母需要你清醒、坚强。恐惧和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把眼泪擦干,坐直。” 他的语气带着命令式的强势,却奇异地没有引起反感,反而像一剂强心针,刺破了洛晚星濒临崩溃的混乱。
她怔怔地看着他深邃如寒潭、此刻却异常坚定的眼睛,那股强大的、掌控一切的气场包裹着她。她下意识地听从了他的指令,用纸巾胡乱地擦着脸上的泪痕,努力挺直了因恐惧而佝偻的脊背。是的,妈妈需要她,她不能倒下。
就在这时,急救室的门猛地被推开,一位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快步走了出来,神情严肃。
“医生!我妈妈怎么样了?” 洛晚星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哭腔的颤抖,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全靠顾时砚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
医生摘下口罩,语速很快:“病人是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情况非常危急!现在需要立刻进行冠状动脉介入手术(PCI),开通堵塞的血管!这是手术同意书,家属请尽快签字!”
一张薄薄的纸递到了洛晚星面前,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和触目惊心的风险提示像无数根针扎进她的眼睛。她的手抖得完全握不住笔,巨大的恐惧再次将她淹没。签字?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可能决定着妈妈的生死!
“给我。” 一只骨节分明、极其稳定的手伸了过来,毫不犹豫地从医生手里接过了同意书和笔。
是顾时砚。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些条款,目光直接扫向家属签字栏。他一手稳稳地扶着几乎瘫软的洛晚星,另一只手握着笔,在签字栏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顾时砚”。
签完字,他将同意书递回给医生,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决断力:“请务必全力救治。有任何需要,直接找我。钱、资源,都不是问题。”
医生看着他,又看了一眼被他牢牢支撑着、脸色惨白却努力站直的洛晚星,点了点头:“我们会尽力!” 说完,转身快步返回了急救室。
门再次关上。
洛晚星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顾时砚怀里,失声痛哭起来。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崩溃,而是混杂着恐惧、无助和一丝被支撑住的复杂情绪。
顾时砚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用那只签下了生死状的手,沉稳而有力地、一下下地、轻轻拍着她的背。那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硬,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在洛晚星几乎要被无边的恐惧吞噬殆尽时,那扇沉重的门再次打开了。这次出来的,是那位被称为权威的主任,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手术很成功!血管已经开通,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观察一晚,如果情况稳定,就可以转入CCU(冠心病监护病房)了!”
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松开。洛晚星只觉得眼前一黑,巨大的眩晕感袭来,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一双坚实的手臂及时将她揽住。
“谢谢医生。” 顾时砚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洛晚星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混合着淡淡消毒水的气息,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后怕。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顾时砚的脸。他下颌线紧绷,眼底也带着一丝熬夜的疲惫,但那眼神依旧沉静,像定海的神针。刚才签下同意书时那毫不犹豫的担当,此刻支撑着她的沉稳力量……一幕幕在她混乱的脑海里闪过。
心口那片被梁司珩撕开的、又被她用三年时间冰封的荒芜之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生死边缘的恐惧与这坚实的依靠中,悄然松动、融化。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触碰到无名指上那枚冰凉的戒指。这一次,那冰冷的金属触感,似乎不再那么刺骨了。
(十)
高级病房里一片静谧,只有监测仪器规律而轻微的滴答声。窗外晨曦微露,给房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洛雅兰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眉宇间那份病态的紧绷已经舒缓。一夜的惊心动魄终于过去,她沉沉睡在药物的作用下。
洛晚星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皱巴巴的丝绒礼服,外面随意披着顾时砚让人送来的羊绒开衫。她一夜未合眼,眼底布满血丝,目光却片刻不离地锁在母亲脸上,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重和后怕。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顾时砚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装,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保温食盒。
“吃点东西。” 他将食盒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放得很轻,目光扫过沉睡的洛雅兰,又落在洛晚星憔悴的脸上,“张教授早上又来看过,说伯母恢复情况比预期好,醒来后好好静养,预后会很不错。”
洛晚星的目光从母亲脸上移开,看向顾时砚。晨光中,他挺拔的身影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昨晚的一幕幕再次清晰地浮现:他毫不犹豫签下同意书时沉稳的侧脸,他在急救室外支撑她时有力的手臂,他此刻眼底那抹真切的关怀……所有的细节,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暖流,冲垮了她心中最后一道冰封的堤坝。
“顾时砚……” 她开口,声音因为熬夜和哭泣而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嗯?” 顾时砚看向她,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昨晚那个在生死关头给予她强大支撑的人不是他。
洛晚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抬起手,动作有些迟缓,却异常坚定地伸向自己左手的无名指。指尖触碰到了那枚铂金镶钻的婚戒。
在顾时砚深邃目光的注视下,她用力地、缓缓地,将那枚象征着契约、冰冷了三年的戒指,一点一点地褪了下来。
冰凉的金属离开皮肤的瞬间,她感到一阵奇异的轻松,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枷锁。她摊开掌心,那枚璀璨的钻戒静静地躺在那里,折射着窗外的晨光。
顾时砚的视线落在她空无一物的无名指上,又移回她掌心的戒指,眼神几不可查地暗了暗,薄唇微抿,却没有说话。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洛晚星没有看他的眼睛,只是低头凝视着掌心那枚小小的指环,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谢谢你,顾时砚。谢谢你昨晚……为我妈妈做的一切。”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终于迎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疏离和审视,只剩下坦然的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这三年,也谢谢你。协议……就到今天为止吧。补偿,我不需要了。”
她将掌心向前递了递,那枚戒指在晨曦中闪烁着冰冷而决绝的光芒。
顾时砚没有立刻去接那枚戒指。他沉默地看着她,那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此刻像是沉静的深海,倒映着她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庞。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几秒钟的静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就在洛晚星以为他会像处理一份失效的合同一样,平静地收回这枚戒指时,顾时砚却缓缓地、向前迈了一步。
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没有去拿戒指,而是伸出右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却不容抗拒地托起了洛晚星那只刚刚褪下戒指、还微微有些颤抖的左手。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薄茧,轻轻拂过她无名指根部那圈因长期佩戴而留下的淡淡戒痕。
洛晚星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不轻不重地握住了指尖。
顾时砚的目光从她无名指的戒痕,缓缓移到她因惊愕而睁大的眼睛上。他的眼神不再平静,那深潭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带着一种洛晚星从未见过的、深沉而复杂的情绪。他微微低下头,凑近她,低沉醇厚的嗓音如同大提琴的弦音,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击在她的心尖:
“洛晚星,你以为我顾时砚,是什么人?”
“是慈善家?还是专收留落难千金的避风港?”
“三年前,我答应那场婚约,不是因为你洛家那点旧情分,更不是可怜你。”
他握着她的指尖微微用力,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所有的伪装,直视她心底最深处。
“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是你骨子里那股被打碎了还能自己站起来的韧劲。”
“三年,足够我看清很多东西。”
他另一只空闲的手,忽然抬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轻轻抚上洛晚星冰凉的脸颊。那动作不再像三年前婚礼上礼节性的触碰,而是带着一种滚烫的、灼人的温度。
“现在,” 他的拇指指腹缓缓摩挲过她眼下因泪水和熬夜留下的淡淡青痕,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磁性,和一种斩钉截铁的宣告:
“戏散场了。”
“洛晚星,我们重新开始。”
“这一次,没有协议,没有期限。”
他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她惊愕的瞳孔,那里面翻涌着一种她完全陌生的、却极具侵略性的占有欲和一种沉甸甸的、不容错辨的认真:
“以顾时砚和洛晚星的身份,重新开始。”
他的话音落下,病房里一片死寂。洛晚星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掌心里那枚冰冷的戒指,仿佛瞬间变得滚烫,灼烧着她的皮肤。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顾时砚,看着他眼底那片不再掩饰的深沉海洋,看着他指腹传来的滚烫温度……
褪下戒指时那份自以为是的决绝和轻松,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浪潮彻底冲垮、淹没。
晨曦透过窗户,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也照亮了洛晚星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却无比清晰的戒痕。像一道烙印,无声地诉说着过去,也悄然指向了未知的、却不再冰冷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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